冯友兰:我的读书经验
2017-01-05 08:36:00  来源:新华日报

  名家书坊

  我从七岁上学起就读书,一直读了八十年,其间基本上没有间断,不能说对于读书没有一点经验。我所读的书,大概都是文、史、哲方面的,特别是哲。我的经验总结起来有四点:(1)精其选,(2)解其言,(3)知其意,(4)明其理。

  先说第一点。古今中外,积累起来的书浩如烟海。但是,书虽多,有永久价值的还是少数。可以把书分为三类,第一类是要精读的,第二类是可以泛读的,第三类是只供翻阅的。听说在中国初有报纸的时候,有些人捧着报纸,就像念“五经”“四书”一样,一字一字地高声朗诵。照这个办法,一天的报纸,念一年也念不完。大多数的书,其实就像报纸上的新闻一样,有些可能轰动一时,但是昙花一现,不久就过去了。下面所说的就指值得精读的书而言。

  怎样知道哪些书是值得精读的呢?自古以来,已经有一位最公正的评选家,这个评选家就是时间,这些推荐者就是群众。现在我们所称为“经典著作”或“古典著作”的书都是经过时间考验,流传下来的。这一类的书都是应该精读的书。

  在读的时候,先要解其言。这就是说,首先要懂得它的文字。攻不破这道关,就看不见这道关里边是什么情况,只好在关外指手画脚,那是不行的。

  中国有句老话说是“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所以在读书的时候,即使书中的字都认得了,话全懂了,还未必能知道作书的人的意思。从前人说,读书要注意字里行间,又说读诗要得其“弦外音,味外味”。这都是说要在文字以外体会它的精神实质。这就是知其意。司马迁说过:“好学深思之士,心知其意。”意是离不开语言文字的,但有些是语言文字所不能完全表达出来的。如果仅只局限于语言文字,死抓住语言文字不放,那就成为死读书了。语言文字是帮助了解书的意思的拐棍,既然知道了那个意思以后,最好扔了拐棍。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得意忘言”。在人与人的关系中,过河拆桥是不道德的事。但是,在读书中,就是要过河拆桥。

  上面所说的“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之外,还可再加一句“意不尽理”。理是客观的道理,意是著书人的主观认识和判断。也就是客观的道理在他的主观上的反映。理和意既然有主观客观之分,意和理就不能完全相合。所以读书仅至得其意还不行,还要明其理,才不至于为前人的意所误。如果明其理了,我就有我自己的意,我的意当然也是主观的,也可能不完全合乎客观的理。但我可以把我的意和前人的意互相比较,互相补充,互相纠正。这就可能有一个比较正确的意。这个意是我的,我就可以用它处理事务,解决问题。好像我用我自己的腿走路,只要我心里一想走,腿就自然而然地走了。读书到这个程度就算是能活学活用,把书读活了。

  从前有人说过:“六经注我,我注六经。”自己明白了那些客观的道理,自己有了意,把前人的意作为参考,这就是“六经注我”。不明白那些客观的道理,甚而至于没有得古人所有的意,而只在语言文字上推敲,那就是“我注六经”。只有达到“六经注我”的程度,才能真正地“我注六经”。

  (作者冯友兰,1895-1990年,中国当代著名哲学家、教育家)

来源:新华日报   编辑:张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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