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做了六十九次“孝子”
2017-11-10 08:39:00  来源:新华日报

  李银江说,他自从1986年担任盱眙县桂五镇社会保障服务站副站长、民政办负责人兼养老院院长以来,已经为69位老人送终,当了69次“孝子”,“每次都是‘披麻戴孝掼老盆’,这是一种特别身份,也意味着一份承诺与责任。”

  成立院委会,让老人们自己“当家作主”

  1986年6月,李银江从村支部书记任上转岗桂五镇养老院院长。镇里划出一块位于镇郊的4.2亩土地,要他尽快创办桂五历史上的第一所养老院。第一笔支出是4.2元人民币,李银江扯了块塑料薄膜,然后在工地上搭了间工棚,开始了工程设计、材料购置、施工监理、竣工验收的连轴转工作。3个月时间,一期工程8间宿舍、3间附属用房顺利完成。然而,当李银江兴致勃勃地登门邀请五保户入住时,却连连碰壁!

  读过几年私塾的傅伟俭老人也是位五保户,李银江“招兵买马”遇阻后走进了老人的小屋。傅伟俭坦诚吐露,五保老人其实都是“宝”,逢年过节,张家一盘菜,王家一碗汤,周家的毛娃喊爷,徐家的后生叫大(伯),这样的“软环境”到哪儿去找呢?你那个养老院除了几间房和一块牌子,能提供这些吗?一席话让李银江调整了思路。

  1986年10月1日,桂五镇养老院挂牌成立,包括傅伟俭老先生在内的7位五保户成了首批院民,30岁的院长李银江发表了激情洋溢的“就职演说”,立下两条铮铮誓言:一是养老院由老人组成院委会,管理政府拨付的养老薪金和社会捐助,决定自己的吃喝玩乐,院方只负责提供炊事服务、保洁服务和医疗保健服务。二是院长要当全院老人的“孝子”,为每一位老人尽孝送终。

  李银江让食堂每天征求意见,老人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只有7个老人时还好商量,人多了怎么办?在一步步的探索中,院委会制度形成了。现在的院委会11人,在70多位驻院老人中民选产生。院委会制定10天(旬)食谱、10天(旬)活动计划、决策院内管理层面的所有事情。院委会挑选老人中年纪小一点的、身体好一点的自己去市场买菜购物,分工委员验收签单后方能记账报销。院委会管理职能的健全,大大减轻了养老院行政人员配置的压力,桂五养老院最多时接纳百位养老人员,行政人员始终只有7名,两名会计、两名炊事员、两名护工、再加上兼职的院长李银江。李银江不管钱、财、物,不在院内吃一顿饭。两名护工够吗?李银江说够了,护工负责院内大卫生、为老人洗衣等重活,其余一应事情都在院委会的领导下自我服务。譬如,养老院一个单元房有4个标间、两个卫生间、一间共用的超大客厅,单元内的卫生基本上采取轮流值日制。譬如,院委会建立了“爱心储蓄”制度,哪位老人病了需要护理,身体好点的自我报名参加服务,两人一组,适当补贴,服务时间记账,等到自己生病需要护理时,“爱心储蓄”免费抵算。

  摔老盆、捧遗像,他一次次做“孝子”

  李奇山老人是“开院七老”之一,1988年7月12日下午4:00,以82岁高龄辞世。老人弥留之际,李银江打电话从家里叫来爱人,夫妇俩打来温水,为老人擦身子、剪指甲、换衣服。同时,让院里工作人员收拾好一间房子,简朴庄严地布置起专用灵堂。当老人的亲戚、过去的乡邻闻讯赶来养老院吊唁时,李银江胸佩白花、臂戴黑纱,为客人点纸、陪客人鞠躬。守灵三日,李银江基本不离左右。出殡的时候,李银江先是摔了老盆,鼓乐齐鸣后,又手捧老人遗像,走在队伍前面。李银江和爱人哭了,情同手足的其他6位老人也流下了感动和心疼的泪水。

  操办第一场葬礼带来的一点小小“震荡”发生在李银江自己家里。葬礼3日,按当地风俗,戴重孝的人是忌入别人家门的,李银江为别人当孝子,当然也要避见自己的父母。但是,桂五镇就这么大,养老院长为无亲无故的老人当孝子、守灵堂,早成了镇上的头条新闻。第3天晚上,李银江两口子一身疲惫回到家里,喊妈,妈不应,喊爸,爸在喉咙里“嗯”了一声。晚饭之后,一直拉长着脸的老妈开腔了,“银江忙啊!几天不归家到哪儿去啦?去给人家当孝子、摔老盆去啦!我和你爸活得好好的,你怎么去给人家当孝子了?我就想问你一句,你究竟是哪家的孝子?我们今后的孝子由谁来当、老盆由谁来摔?”老妈的数落憋了3天,有备而来,如狂风骤雨,一阵紧似一阵。李银江一看大事不妙,赶紧侍立到老人家面前,高举双手,做出一个夸张动作:“爸、妈,我永远是你们的孝子,你们的老盆我会摔得最响!”老妈“噗嗤”一声,本来是想笑的,发出来的声音却变成嚎啕大哭。

  现在,桂五养老院送别老人的葬礼由李银江主持已成为一种规格、一种待遇。甚至,神志稍微清醒一点的老人,最后一个愿望就是拉着李银江的手含笑而去。

  林山村尖山组的丁奶奶是位军属,儿子在徐州某部服役,技术型志愿兵,已在当地娶妻生子。丁奶奶的儿子乳名百岁子,顾名思义,是丁奶奶和丈夫两人年龄相加100岁那年生的儿子。晚年得子,倍加欢愉,丁奶奶享受着儿孙绕膝的幸福生活。不料,老伴突然生病,于1992年离世,丁奶奶经不住刺激,精神分裂,日夜在村庄田野间游荡,常常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儿子回来一次,老人安逸几天。儿子一走,老人病情益发加重。百岁子无奈,请示部队同意,准备带母亲随军。李银江听说后,骑车赶到林山村,找到百岁子,推心置腹地说,你在部队任务重,爱人年轻,又有孩子,母亲去了以后人生地疏,走丟了想找都难。交给我吧,养老院老人多,可以相互照应,对她的治疗也有好处,你多回来探望探望就行了。一席话说得百岁子眼含热泪,千恩万谢。百岁子回部队后每年都出色完成自己承担的军务,丁奶奶也在养老院度过了自己相对安定的最后4年。

  “相对安定”,是说丁奶奶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清醒时,过着正常老年人的有序生活,糊涂时,思维、情绪失去控制能力,有时会闹出非常尴尬的事。譬如,有一年冬天,丁奶奶犯病期间吃多了大白菜烧肉,偏偏这时又着了凉,大小便失禁了的她又爱往人多的地方凑,她走到哪里,哪里一片嘘声。李银江听说了,立即赶到现场,将她带回自己宿舍,叫人打来热水,为她脱去外衣,然后用剪刀剪开内衣裤,为丁奶奶擦洗身子,换上干净衣服后让她服药睡下。李银江说那时候顾不上男女禁忌了,也顾不得什么污秽和脏臭了,她就是母亲,自己就是儿子!丁奶奶神志已经不清的时候,儿子百岁子一家回来送别,儿子哭着喊“妈妈”、 孙子哭着喊 “奶奶”,丁奶奶毫无反应。这时,从县里开会回来的李银江来到床前,一声“丁奶奶”,丁奶奶睁开了双眼,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来,李银江一见,马上双手握了过去,丁奶奶一字一颤地说道:“老大,(多)亏了你了!”

  110、120、119,他有一张无形的名片

  李银江有两张名片,一张是有形的名片,一张是无形的名片。有形的名片上一面印着名字、职务、电话号码,一面印着四句话:扶贫帮困,排忧解难,牵线搭桥,矛盾化解。30年间,李银江的这张名片发出去23000多张,桂五镇每家每户都曾收到过这张名片。无形的名片是指不同需要的百姓对李银江的昵称。譬如,需要解决困难的,称李银江的电话是110;譬如,需要救死扶伤的,称李银江的电话是120;譬如,需要应对突发事件的,称李银江的电话是119……

  99岁的陆永忠老人儿孙满堂,不少人都在非农岗位工作,一到周末,争相拎着大盒小包前来孝敬老人,老人呢,乐得像个孩子一样,零食不离口,顿顿食有肉。哪晓得,“幸福”出问题来了,老人可能是肉吃得太多了,染上顽固性便秘,能去的医院都去了,不行。能买到的药都用上了,不行。能试的民间土方秘方都试过了,还是不行。陆永忠知道桂五养老院远近闻名,要求儿子为他办个“寄养”手续试试。于是,老人的大儿子陆玉华拿着李银江“排忧解难”的名片找上门来,李银江二话不说,“行!那就试试。”

  陆永忠老人成了桂五养老院的“寄养生”以后,李银江忙开了,他为陆老单独开起了小灶。让人买来几十斤本地山芋,主食每顿两节,配上小青菜麻油清汤,或者就是玉米面配搭蛋花汤。粗细搭配,以粗为主,清淡饮食,适度活动,一个星期下来,老人大便通畅了。陆永忠重新谈笑风生,不亦乐乎。

  陆永忠在养老院最幸福、最风光的一件事是,陆姓家族57名晚辈集体到养老院向百岁老爷子拜年。2015年春节前,家人轮番前来“请安”,希望老爷子早点回去过年,老人不为所动。大年三十,两个儿子一同开车前来,请老爷子回去住一宿、哪怕吃顿年夜饭再送回来,老人还是不从。来人半开玩笑地推着老人的轮椅就走,老人一把抓住门框,高声叫道,“谁再要我走,我就跟谁急!”无奈,陆家人商议,大年初一早茶之后,族人集体到镇养老院向老爷子拜年,谁也不许带礼品营养品。李银江兴奋地说,这个春节成了桂五养老院建院以来最热闹的一天,院里常住人口也就七八十人,陆姓族人老老少少57人穿戴一新、披红挂绿来到养老院,再加上正常来院慰问拜年的各界人士,全院的老人都成了“恭喜发财,红包拿来”的顽童了。

  陆老在桂五养老院平静生活了整整两年之后,101岁无疾而终。陆家人都说是李银江为老祖宗向阎王爷多申请到了两年阳寿,葬礼上一定要请李银江去当“老大”。“其实,这个老大哪里要我当呢?陆家两儿两女,一个比一个有头有脸,请我去是给个面子。而且,老人家101岁平静而走,这在我们苏北地区是‘喜丧’,丧事当着喜事办,我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乡亲们争吃‘喜斋饭’、抢要百岁喜碗,乐呵着哩!”李银江说这是他参与的最轻松的一次葬礼。

  2011年8月28日,因为感情纠葛,一个丧心病狂的凶犯流窜到桂五镇的山区乡村,制造了一起特大凶杀案,初中刚毕业的李月月,因为晚上参加学校举行的纪念活动,住在镇上同学家,侥幸逃过一劫。但是,一夜之间,她和爸爸、妈妈、外婆、姐姐阴阳相隔。李银江再次见到一次失去4个亲人、已经3天没有好好吃饭的月月时,不禁落泪了,月月已经憔悴得脱了人形。

  揪心的一幕发生在落葬的时候。按农村习俗,父母的骨灰盒必须由子女一路捧着,此时的月月怎么能捧得动爸爸妈妈的两个骨灰盒呢?李银江只好左手挟着她爸爸的骨灰盒,右手搀扶着手捧妈妈骨灰盒的月月,可是,这时的月月除了干嚎着,一步也挪不动了。李银江说他那时等于是一个人搂着两个骨灰盒,还要托着一步也走不起来的月月。眼看着两个“小窝窝”(墓坑)就在前面几米,但自己就像在梦里一样,双腿想迈却动弹不起来……

  次日,李银江陪月月来到县城学校,缴费、看教室、铺床铺,他告诉月月,以后他就是家长、他就是爸爸,学校放假的时候,月月就到养老院来、到爸爸家里来。从此,每到学校放月假、放寒暑假的时候,桂五养老院又多了位回来休假的小姑娘。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李银江总是准时坐到李月月的座位上。现在,月月已从苏州幼儿职业师范学院毕业,在盐城一家品牌幼儿园找到了理想工作。每年春节,月月都要回来和李银江一家团聚。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30年间,李银江从一个朝气勃勃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汉,但他依然是养老院老人们的“孝子”。他说他常去墓地看看,“走一回墓地就越发感到时间宝贵,人间珍贵。珍惜身边的一切,多为老人们做点实在的事情吧。”

来源:新华日报   作者:周桐淦   编辑:夏禹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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