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30年 只为制造中国核潜艇
2016-11-09 10:28:00  来源:新华日报

  坛主小传

  黄旭华,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第一代攻击型核潜艇和战略导弹核潜艇总设计师,为保守机密30年没回过老家探望父母,2014年当选“感动中国十大人物”。

  核心提示

  ● 为什么日本鬼子敢这么猖狂,想登陆就登陆,想轰炸就轰炸?为什么中国老百姓要四处逃难、妻离子散?

  ● 条件不具备,怎么办?我们的办法叫作骑驴找马。如果连驴也没有,那迈开双腿也得上路,绝不等待。

  ● 有人问我忠孝不能双全,是怎么样理解的?我说对国家的忠,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孝。

  ● 核潜艇阵线的广大员工,呕心沥血、淡泊名利、隐姓埋名,奉献了一生最宝贵的年华,还奉献了终生。

  我们国家是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为了突破资本主义国家的包围、封锁,自行研制核潜艇的。

  我们曾经寄希望于苏联老大哥的技术援助。1959年国庆10周年,赫鲁晓夫来中国,中国政府再一次提出研制核潜艇的技术问题。赫鲁晓夫在回忆录上写道:中国要研制核潜艇简直是异想天开。他说核潜艇技术复杂、要求高、花钱多,我们中国没有水平,也没有能力来研制核潜艇。毛主席非常气愤,赫鲁晓夫在他的回忆录上说,毛主席愤怒地站了起来,挥动他巨大的手掌,说:“你们不援助算了,我们自己干!”

  这年10月底,毛主席在同周总理、聂荣臻还有罗瑞卿等研究发展尖端武器的时候说:“核潜艇一万年也要搞出来!”就是这句话也坚定了我和我的同志们献身核潜艇事业的人生走向。

  日寇轰炸,改变我人生志愿

  我原本想当一名好医生,继承我的父母的意愿——治病救人。小学毕业的时候,“七七事变”爆发了,沿海城市的学校大多被迫停办,为了求得一个相对能够安心读书的地方,我和同学们徒步走了四天山路,脚都起了血泡。日本鬼子轰炸很频繁,每次警报一响,我们都被逃难的人潮挟搂着往城外的山洞里面跑。如果这一天警报不解除,就得在山洞里面挨饿一天。

  一股非常屈辱的怒火在我身上燃烧起来,我想为什么日本鬼子敢这么猖狂,想登陆就登陆,想轰炸就轰炸?为什么我们中国老百姓不能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却要四处逃难、妻离子散?为什么我们中国这么大的土地,我却连一块可以安下心来读书的地方都没有?就是因为中国太弱了,弱国就要受人家的欺凌,受人家的宰割。怎么办?我不学医了,我要学航空,学造船,将来我要制造飞机保卫我们国家的蓝天;或者我要制造军舰,抵御外国从海上进来的侵略。

  我生长在海边,对海有更深的情结,权衡之下我进了上海交大造船系。1958年,国防科委刚刚组建,聂荣臻元帅就向中央呈报了关于开展研制导弹核潜艇的请示报告,首批只有29个人,平均年龄不到30岁,挑起了我们国家核潜艇的开拓任务。我有幸是29个人当中的一个,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我没有离开过核潜艇的研制领域。

  骑驴找马,玩具也能当教具

  进了研制领域之后,我们面临的困难不仅仅是国家的科学技术水平和工业生产能力低弱的问题,更大的困难是我们缺乏这方面的专业知识,我们手上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技术资料。怎么办?我们考虑来考虑去,决定从调查研究入手,在浩瀚无边的报刊杂志里面要去寻找世界保密控制很严的核潜艇资料,大海捞针。我们把零零碎碎的资料经过分析、整理,最终汇总成美国核潜艇的总体布局。但是这个东西到底有多少分量可以确信,我们心中没底。正好在这个时候,我们弄来了两个美国华盛顿号导弹核潜艇的儿童玩具模型,我们高兴极了,把这个模型多次肢解,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我们发现这两个模型同我们搜集到的资料基本上一样,这就大大地增加了我们的信心。

  没有条件,或者条件不具备,怎么办?我们的办法叫作骑驴找马。驴没有马跑得快,但是没有马了,只有驴,那你只能骑驴找马,边走边找,边走边创造条件。如果连驴也没有,那就迈开双腿也得上路,绝不等待。

  就以计算手段来说,那个时候哪像今天啊,一秒钟多少亿次的计算机。我们手上有的只是算盘和计算尺,算盘加计算尺,先打起来。为了计算的结果准确可信,我们只好分两组同时进行,这两组计算的结果,如果你得五,我得八,不一样,那么不是你错,就是我错,或者我们两个都错。怎么办?从头再来,一直要算到两个组的最后结论一样,我们才相信你这个计算是准确了。我们的同志硬是咬紧牙关,没有怨言。

  为了确保在生产建造当中,重量重心严格地控制在设计范围内,我们的土办法,就是在船台的入口处放个磅秤,凡是拿进船台的,不管是什么都一一过秤,登记在案。施工过程当中那些边角余料,那些多余的管道电缆,凡是拿出船台的,也都一一登记。几年来,我们天天这样子,我们同志称之为“斤斤计较”。

  极限深潜,惊涛骇浪探龙宫

  新型号的潜水艇在研制最后阶段,交付海军使用之前,都必须进行极限深度的深潜试验。一张扑克牌大小要承受一吨多海水压力,任何一条焊缝,任何一条管道,任何一个阀门,承受不起海水压力,都会造成艇废人亡的后果。美国有一条王牌核潜艇,叫作“长尾鲨号”,1963年在做一次深潜试验的时候,还不到两百米就沉没海底了,160个官兵没有一个生还。乘试人员思想波动较大,有个别人给家里写了信了,说:我们要出去执行任务,万一回不来,有这样那样未了的事情,请家里代为料理。其实就是遗书。

  我们的设计留有足够的安全系数,试验过程我们规定的程序是一个深度、一个深度慢慢下降。十米、五米、两米,然后是一米一米地往下探,绝不蛮干,因此安全是有保证的。我有充分的信心,但我也十分担心,是不是还有哪些我没有认识到的潜在危险。那么怎么办?我说我跟你们一道下去!我是总师,不仅仅要为这条艇负责,更重要的是要为艇上170个乘试人员的生命安全负责。当这个深度仪的指针指向了极限深度的时候,艇长说了,各个岗位严格地把你们周边的情况好好检查一下,没有问题情况之下,我们艇开始上浮了,一直上浮到100米这个安全深度,突然间全船骚动起来,跳跃啊、握手啊、拥抱啊,有些同志都哭了,大家非常激动。艇上的快报要我题几个字,我不是诗人,也不会写诗,但是现场的情况激动得我灵感一来,我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叫作“花甲痴翁,志探龙宫。惊涛骇浪,乐在其中”。

  隐姓埋名,为国尽忠也是孝

  大家都清楚,世界上高新尖端技术,尤其对于核潜艇技术,都列为国家最高级别的机密。我们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领导再三向我们强调,一定要确保国家的机密,不容许泄露我们的工作单位。要隐姓埋名、默默无闻,当无名英雄。而且进了这个领域,就得准备干一辈子。如果你犯了错误怎么办?犯了错误也不能走,可以在里面打扫卫生。1958年,我从上海上调北京,走前领导只告诉我:你出差北京,帮助工作。我行李也没有带,一到北京,我就被留住了。我的父母多次写信问我:你在北京哪一个单位?你到北京去干什么工作?我一直闭口不答复。慢慢地,我也同他们的关系淡化了。1987年,一篇题目为《赫赫而无名的人生》的长篇报告文学比较详细地介绍了中国核潜艇总设计师的人生经历。这篇文章永远只提黄总设计师,没有具体的名字,但是提了黄总设计师的夫人李世英的名字。我把这份报告文学寄给我的母亲,母亲明白那写的就是她那30年没有回过老家,而被弟妹们误解为不要家,忘记了养育他的父母,不孝的三儿子。虽然我母亲,她一直深信她的儿子、大学生不可能忘了养育他的父母,但是三十年一直没有回家,她难免也有怨言。我听我的妹妹讲,我母亲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阅读这篇文章,是满脸泪水呀,我母亲终于自豪不已了。她在痛心之余也自豪,她把我的弟弟妹妹们,还有她的子孙们召集过来,只说了一句话,“这件事情,大家要理解,要谅解。”知儿莫若母,母亲这句话传到我的耳朵,我哭了。有人问我忠孝不能双全,我是怎么样理解的?我说对国家的忠,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孝。

  核潜艇阵线的广大员工,呕心沥血、淡泊名利、隐姓埋名,奉献了一生最宝贵的年华,还奉献了终生。如果你们要问他们这一生有何感想,他们会自豪地说:这一生没有虚度。再问他们对此生有何评述,那他们会说:自己是中华民族的儿女,此生属于祖国,此生属于事业,此生属于核潜艇,此生无怨无悔!

  (本文编辑整理自黄旭华2016年10月26日在央视《开讲啦》的演讲,内容未经本人审阅)

来源:新华日报   编辑:张理

热点新闻

网群热荐

精彩视频

观点声音

图说江苏

史海钩沉

ENGLISH